雷峰塔轰然落下，金光万丈，将西湖的水都映成了赤金色。塔底，白素贞最后的悲鸣被死死压住，只余下漫天飞散的桃花瓣，和许仙肝肠寸断的哭嚎。
青蛇，小青，一袭青衣伫立在断桥之上，手中长剑“泓”地一声出鞘，剑尖直指金山寺方丈，法海。她的眼眸不再是平日的娇俏，而是化作了两道凝固的、来自九幽的寒冰。
“法海，你毁我姐姐百年道行，我今日便要你神魂俱灭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杀气如实质般席卷西湖。然而，法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，竟第一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握着禅杖的手在微微发抖，目光并非看着小青，而是仿佛穿透了她的身躯，看到了某种令他也为之战栗的、无比恐怖的存在。
他嘴唇翕动，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：“阿弥陀佛……贫僧镇得住白蛇，却……却不敢动你分毫。小青姑娘，你根本……不是蛇妖啊！”
展开剩余97%第一章 钱塘风雨欲来
南宋都城，临安。
正是“山外青山楼外楼，西湖歌舞几时休”的盛景。画舫如织，酒旗招展，将这座东南形胜之地的繁华推向了极致。
西湖边的保和堂，更是临安城里的一段佳话。主人许仙，字汉文，是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，一手悬壶济世的医术，加上分文不取的善心，在钱塘百姓口中，已是半个活菩萨。
而他的娘子白素贞，更是美得不像凡人。一袭素白长裙，行走间步步生莲，温婉的笑容能融化西湖的冰雪。无人知晓她的来历，只当是哪家流落民间的大户千金，被许仙的忠厚善良所吸引。夫妻二人，一个坐堂问诊，一个操持家务，偶尔在药铺后的庭院里，一弹琴，一品茗，端的是神仙眷侣。
小青是白素ž贞的义妹，一身青衣，活泼俏丽。她不喜拘束，时常在市井间游走，但只要一回到保和堂，便立刻化作姐姐最贴心的帮手。只是，偶尔看向姐夫许仙时，她眼中总会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，似有担忧，又似有不屑。
这一日，午后。
许仙正在堂内为一位老人诊脉，白素贞在柜后细细地研磨着珍珠粉，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洒下点点金斑，岁月静好。
忽然，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。
方才还晴空万里，此刻却乌云翻滚，黑压压地仿佛要将整个临安城吞噬。狂风乍起，吹得保和堂的幌子“呼啦啦”作响，街上的行人都惊呼着四散奔逃。
“好端端的天，怎么说变就变？”许仙起身走到门口，望着天际，眉头微蹙。
白素贞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，缓步来到他身边。她仰头望着那翻滚的墨云，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她的手，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“汉文，快关门吧，怕是要有大雨了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温柔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决。
就在许仙准备上门板时，一个身影，如同一座山，突兀地出现在了保和堂的门口。
那是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，身材魁梧，面容奇古，一双眼睛开阖间，精光四射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手持一根九环锡杖，站在风中，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。风吹动他的僧袍，却吹不动他的人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开口，声音洪亮如钟，竟压过了呼啸的风声，“贫僧法海，自镇江金山寺而来，途径宝地，见此地妖气冲天，特来查探。”
“妖气？”许仙一愣，随即失笑，拱手道：“大师说笑了。我这保和堂，悬壶济世，积德行善，何来妖气之说？”
法海的目光却没有看许仙，而是直直地射向他身后的白素贞。那目光如刀似剑，锐利得仿佛要将她层层剥开。
白素贞脸色微微一白，但依旧保持着镇定。她向前一步，挡在许仙身前，微微屈身行礼：“大师安好。外子不通玄法，言语多有冒犯，还请海涵。只是这‘妖气’二字，还请大师慎言，莫要惊扰了街坊四邻。”
她的声音不卑不亢，既点出了许仙的凡人身份，又暗含警告。
法海冷哼一声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着白素贞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人有人道，妖有妖途。千年修行，何苦为了一介凡夫，自甘堕落，扰乱红尘纲常？你腹中胎儿，更是人妖结合之孽，乃天地不容之物！”
此言一出，如平地惊雷！
许仙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法海，又看看自己的妻子，结结巴巴地道：“大……大师，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？我娘子……我娘子她……”
白素贞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她死死咬着嘴唇，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惶和愤怒。她最深的秘密，她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幸福，竟被这个老和尚如此赤裸裸地当众揭开！
就在这时，一道青影闪过，小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。她手中提着一篮刚买的鲜果，此刻，那篮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枇杷滚了一地。
“老秃驴，你敢血口喷人！”小青的杏眼瞬间立了起来，她一个箭步冲到法海面前，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，“我看你才是妖僧，在此蛊惑人心！再不滚，休怪我的剑不认人！”
法海看着状若疯虎的小青，眉头皱得更深。他的目光在小青身上扫过，竟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忌惮。这小丫头的妖气……为何如此古怪？时而清澈如水，时而又深邃如渊，竟让他这双降妖伏魔数十年的法眼也看不真切。
但他并未理会小青的叫嚣，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白素贞，语气森然：“贫僧言尽于此。你好自为之。西湖之水，虽能载舟，亦能覆舟。莫要因一己之私，引来水漫临安之祸！”
说罢，他不再停留，锡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转身，踏入风雨，魁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昏暗的街角。
风雨骤然而至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。
保和堂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仙呆呆地站在那里，看看脸色惨白的妻子，又看看怒气未消的小青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
“娘子……他……他说的，是……是真的吗？”他的声音，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第二章 龙舟水畔种心魔
法海的出现，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在许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“汉文，你莫要听那妖僧胡言乱语。”白素贞强作镇定，拉着许仙的手，那素来温暖的手心，此刻却是一片冰凉，“我与你夫妻情深，天地可鉴。他不过是见我们恩爱，心生嫉妒，才编造这等谎言来中伤我。”
小青也在一旁帮腔：“就是！姐夫，那老秃驴一看就不是好人，贼眉鼠眼的，说的话怎能信？姐姐对你如何，你还不清楚吗？”
许仙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，又想到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恩爱，心中的疑虑稍稍平复了些。是啊，娘子如此温柔善良，怎会是妖怪？定是那和尚疯癫了。
他勉强笑了笑，反握住白素贞的手：“娘子说的是，是我糊涂了。我们不理他便是。”
话虽如此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，便会悄然生根发芽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许仙时常会对着白素贞的背影怔怔出神。他会想起两人初遇时，那场恰到好处的雨；会想起白素贞轻易便拿出巨额银两盘下这间药铺；会想起她对各种药材的了解，仿佛与生俱来……过去觉得是缘分和福气，如今想来，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。
他开始失眠，夜里常常惊醒，看着枕边人完美无瑕的睡颜，心中却泛起一阵阵寒意。
白素贞将丈夫的异常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她知道，法海的那番话，已经成了许仙的心魔。若不拔除，他们之间的情分迟早会被消磨殆尽。
而法海，也并未就此罢手。
他没有再登门，却如同一个无形的影子，笼罩在保和堂的上空。
端午节前几日，许仙独自去城外的寺庙进香，祈求妻子和腹中孩儿平安。回来的路上，竟又“偶遇”了法海。
法海正在路边的一座凉亭中打坐，见许仙走来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许施主，别来无恙？”
许仙心中一惊，本想绕路而行，但鬼使神差地，他停下了脚步，走了过去，躬身行礼：“法师。”
法海微微颔首，指了指对面的石凳：“施主请坐。看你印堂发黑，神思不属，可是被邪祟缠身了？”
许仙心中一“咯噔”，嘴上却强撑道：“不劳法师挂心，只是近日俗务繁忙，有些劳累罢了。”
法海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：“施主，你宅心仁厚，贫僧不忍见你被妖物蒙蔽，最终落得个精气被吸干，骨化形销的下场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仿佛带着某种魔力：“贫僧知你不信。也罢，眼见为实。不日便是端午，你依我之言，备一壶雄黄酒，于正午阳气最盛之时，劝你娘子饮下。届时，是人是妖，自有分晓。”
许仙脸色大变，连连摆手：“不，不……我不能这么做！这是不信我娘子！”
法ahai叹了口气，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紫金钵盂，递到许仙面前：“也罢。你若不忍，便将此钵带回，夜里悄悄置于床头。若有妖气，此钵自会发出金光示警。但切记，此法只能试探，不可降服。若真见了异状，速来金山寺寻我。”
许仙看着那只古朴的钵盂，它仿佛有千斤重，烫得他手心发麻。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，可那日夜折磨他的心魔，却驱使他伸出了手。
“多……多谢法师。”他接过钵盂，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回到家中，许仙将钵盂藏在书房的暗格里，整个人都魂不守舍。
白素贞为他端来参汤，关切地问：“官人，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？你的脸色很难看。”
许仙不敢看她的眼睛，含糊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……有些累了。”
当夜，许仙辗转反侧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。待白素贞熟睡后，他悄悄起身，取出那只紫金钵盂，轻轻放在了床头的几案上。
他屏住呼吸，死死地盯着钵盂，心脏“砰砰”狂跳，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一息，两息，三息……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钵盂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毫无反应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白素贞恬静的睡颜上，圣洁而美好。
许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。
自己真是疯了！竟然会怀疑如此深爱自己的妻子！
他连忙收起钵盂，准备放回原处。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，一道极其微弱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青光，从睡在隔壁房间的小青的方向，一闪而过。
那青光，正好与他手中的紫金钵盂遥相呼应，使得钵盂的表面，也隐隐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流光。
许仙的身体，瞬间僵住了。
不是娘子……是小青？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让他瞬间头皮发麻。
第三章 雄黄酒烈露真形
端午节，到了。
临安城内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艾草和菖蒲，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和雄黄酒的辛烈气味。西湖之上，龙舟竞渡，鼓声震天，热闹非凡。
保和堂内，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压抑。
许仙一夜未眠。那个紫金钵盂的微弱反应，让他对小青生出了极大的疑心。他开始回想小青的种种言行：她身手矫健，远超寻常女子；她性情刚烈，一言不合便要拔剑；她看自己的眼神，总是带着一丝审视和提防……
难道，法海大师说的妖气，指的不是娘子，而是小青？
这个想法让他稍稍松了口气，但随即又是一阵后怕。若小青是妖，那她日日与自己和娘子共处一室，岂不是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官人，今日过节，你怎么心事重重的？”白素贞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裁的衣裙，她亲自下厨包了粽子，又温了一壶酒，桌上摆满了佳肴。
许仙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强笑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在想，今日龙舟赛，不知哪家能夺得头筹。”
小青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拿着几支艾草，笑道：“姐夫，这还用问？年年都是我们钱塘县的队伍最威风！”
她将艾草插在门楣上，一转身，正好对上许仙复杂的目光。小青微微一怔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：“姐夫，你这么看着我干嘛？我脸上有花？”
许仙连忙移开视线，端起桌上的酒壶，为自己满上一杯：“来，娘子，小青，今日过节，我们共饮一杯。”
白素贞看着那酒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她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雄黄气味。
“官人，我如今身子不便，这酒……”她柔声推辞。
许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想起了法海的话。
“娘子，这……这是家家户户过节都要喝的雄黄酒，可以辟邪驱瘴。你喝一小口，就一小口，对你和孩子都有好处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。
白素贞看着丈夫期盼又紧张的眼神，心中一阵刺痛。她知道，自己若是不喝，许仙心中的疑云便永远无法散去。为了这份情，为了这个家，她别无选择。
“姐姐，不能喝！”小青却一步上前，按住了白素贞的手，她警惕地盯着许仙，“姐夫，你明知姐姐有孕在身，为何非要逼她饮酒？你安的是什么心？”
许仙被小青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他梗着脖子道：“我……我是一片好心！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！”
“汉文，”白素贞轻轻拍了拍小青的手，示意她稍安勿躁。她拿起酒杯，对许仙温柔一笑，“既然是官人的一片心意，我喝便是。”
说罢，她仰起头，将杯中那黄澄澄的酒液一饮而尽。
酒一入喉，便如同一团烈火，在她腹中轰然炸开。白素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，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。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法力正在飞速流失，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“姐姐！”小青惊呼一声，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娘子，你怎么了？”许仙也慌了，他没想到反应会如此剧烈。
“我……我头好晕……想回房歇息……”白素贞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。
小青恶狠狠地瞪了许仙一眼，扶着白素贞快步向后院的房间走去。
许仙呆立在原地，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恐惧。他想跟过去看看，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房间里，传来了小青压抑的惊呼和白素贞痛苦的呻吟。
许仙再也忍不住了，他踉踉跄跄地冲到房门口，一把推开房门。
眼前的景象，让他毕生难忘。
房间里，哪里还有他美貌的妻子？只见一条足有水桶粗的白色巨蟒，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扭动，巨大的蛇尾“砰”的一声，将一张梨花木桌扫得粉碎。
“啊——！”
许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，他两眼一翻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，竟是活活吓死了。
门外，一声惊雷炸响，大雨倾盆而下。
房内，小青看着现出原形的姐姐和气绝身亡的许仙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。她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，那啸声，竟让院中的一棵百年老树，齐根而断！
第四章 水漫金山起风波
昆仑山，圣母殿。
白素贞一身素衣，跪在南极仙翁面前，泣不成声。
“仙翁慈悲，求您赐弟子一株灵芝仙草，救我官人性命！”
原来，在许仙被吓死之后，悲痛欲绝的白素贞和小青立刻想到了唯一的办法——盗取昆仑山的仙草。小青留下看护许仙的魂魄，白素贞则拼着元气大伤的身体，一路飞驰，来到了这里。
南极仙翁捻着白须，面露难色：“白素贞，你与许仙，乃是逆天之恋。他阳寿已尽，本该入轮回。你强行逆天改命，可知会引来何等大祸？”
“弟子知道！”白素贞重重叩首，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，“但汉文是因我而死，我不能不管他！求仙翁成全，来日若有天谴，素贞一人承担，绝不连累他人！”
看着她决绝的样子，南极仙翁最终长叹一声，命白鹿童子取来仙草。
“去吧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白素贞千恩万谢，捧着仙草，火速赶回临安。
有了仙草续命，许仙悠悠醒转。他睁开眼，看到妻子憔悴的脸庞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那条翻滚的白色巨蟒，那毁天灭地的恐怖画面……
“妖……妖怪！”他失声尖叫，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，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“官人，你别怕，是我，我是素贞啊！”白素贞泪如雨下，想要上前，却被许仙惊恐的眼神刺得心如刀绞。
“别过来！别过来！”许仙缩在床角，浑身发抖，状若疯癫。
就在这时，法海的声音如同天外梵音，在保和堂外响起：“阿弥陀佛。孽畜，你擅闯昆仑，盗取仙草，扰乱阴阳，罪加一等！还不速速束手就擒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金光破门而入，直取白素贞。
小青仗剑挡在前面，厉喝道：“老秃驴，又是你！”
金光与剑气相撞，发出一声巨响，整个保和堂的屋顶都被掀飞了。
法海踏入一片狼藉的院中，看到缩在床角的许仙，冷笑道：“许施主，你现在可信了贫僧的话？”
许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连滚带爬地跑到法海身后，指着白素贞，语无伦次地喊道：“大师，救我！她是蛇妖！她要害我！”
这番话，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，狠狠地插进了白素贞的心脏。她看着自己不惜逆天也要救回的丈夫，此刻却视自己如蛇蝎，躲在敌人身后寻求庇护。
千年的修行，百年的等待，一生的爱恋，在这一刻，尽数化作了泡影。
白素贞笑了，笑得凄楚而绝望。
“好，好一个许汉文！好一个夫妻情深！”
她的眼中再无半分柔情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。她抬头看向法海，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：“法海！你毁我姻缘，拆我家庭！今日，我便要你这金山寺，化为一片汪洋！”
说罢，她双手掐诀，口中念念有词。顷刻间，风云变色，钱塘江的水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，开始疯狂倒灌。
“姐姐，不要！”小青大惊失色。引动江河之水，此乃逆天大罪，必会伤及无数无辜生灵，到时候，天庭问罪，姐姐将万劫不复！
但此刻的白素贞，已经被仇恨和绝望冲昏了头脑。
法海脸色一变，他没想到白素贞竟敢如此疯狂。他抓起许仙，大喝一声：“走！”便化作一道金光，向镇江金山寺的方向飞去。
“哪里走！”白素贞和小青紧追不舍，身后，是滔天的巨浪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，向着金山寺席卷而去。
金山寺建在江心的一座孤山上，此刻，寺中的僧人眼看着天际涌来一道连接天地的水墙，吓得魂飞魄散，四散奔逃。
法海将许仙安置在寺内，飞身而出，立于山门之上。他将手中的禅杖重重往地上一顿，口诵佛号，身上袈裟发出万道金光，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护罩，将整座金山寺笼罩其中。
“轰——！”
巨浪狠狠地拍在金色护罩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整个金山都在剧烈地摇晃。
白素贞立于浪头之上，长发飞舞，衣袂飘飘，如同执掌洪水灭世的女神。
“法海，还我丈夫！”
“妖孽！你水淹金山，涂炭生灵，已犯下滔天大罪！今日贫僧定要收你，以正天道！”法海声如洪钟。
小青在一旁，挥舞着长剑，不断召集水族，冲击着法海的护罩。但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她能感觉到，姐姐因为有孕在身，加上之前盗仙草元气大伤，此刻已是强弩之末。而法海的佛法修为深不可测，那金色护罩更是坚不可摧。
再这样下去，姐姐必败无疑。
小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她悄然后退，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极其古老而复杂的手印。随着她口中吐出几个晦涩难懂的音节，她身上的气息，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。
一股远比白素贞的妖气更加磅礴、更加苍茫、更加原始的力量，开始从她体内苏醒。
整个战场的空气，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就连全力维持护罩的法海，也猛地心头一悸，骇然地向小青的方向望去。
那是什么力量？！
第五章 佛光普照雷峰落
就在小青体内那股洪荒之力即将爆发的瞬间，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。
“哇——”
声音虽弱，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魔力，瞬间压过了怒海狂涛，压过了佛号禅唱。
白素贞身体一软，从浪尖上跌落下来。她捂着肚子，脸上露出痛苦而又欣喜的神色。
孩子，她的孩子，要出生了。
滔天巨浪失去了法力的支撑，开始缓缓退去。金山寺的护罩也随之消失。
小青也被这声啼哭打断，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力量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。她连忙飞身上前，扶住白素贞：“姐姐！”
法海立于山巅，看着狼藉一片的寺院和惊魂未定的僧众，脸色铁青。但他没有立刻追击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白素贞的腹部，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人妖之子，降世了。
这孩子的啼哭声中，竟蕴含着一丝连他都感到心惊的奇异力量。此子若留，后患无穷！
“阿弥陀佛。”法海宣了一声佛号，眼中杀机毕现，“孽畜，你罪孽深重，今日便是你的末日！”
他一步踏出，身影瞬间出现在白素贞和小青面前。
“法海，你敢！”小青仗剑护在姐姐身前。
但刚生产完的白素贞，已是油尽灯枯，虚弱到了极点。小青一人，又如何是法海的对手？
法海根本不与她缠斗，只是将手中的紫金钵盂向空中一抛。那钵盂迎风见长，瞬间变得如同一座小山大小，发出万丈金光，向着白素贞当头罩下。
“姐姐！”小青目眦欲裂，她拼尽全力，一剑劈向那金钵。
“铛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小青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大力传来，虎口瞬间被震裂，长剑脱手飞出，整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，口吐鲜血。
金钵毫发无损，继续向下压来。
白素贞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，眼中流下两行清泪。她知道，自己今日在劫难逃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孩子推向小青。
“小青，带孩子走！告诉他……他叫许仕林……让他好好读书，将来……光宗耀祖……”
“不！姐姐！我不走！”小青哭喊着想要冲过来，却被金钵散发出的佛光死死定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“快走！”白素贞厉喝一声，用尽最后的法力，催动一阵狂风，将小青和婴儿卷走。
眼看着小青的身影消失在天际，白素贞脸上露出了一丝凄美的笑容。她闭上眼睛，坦然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。
“妖孽，还不伏法！”
法海一声断喝，紫金钵盂骤然下沉，眼看就要将白素贞收入其中。
就在这时，西湖方向，一座古朴的宝塔拔地而起，挟着风雷之势，向这边飞来。
雷峰塔！
法海眼中精光一闪。他知道，这是天庭的法旨到了。收服白蛇，镇于塔下，以儆效尤。
他收回金钵，双手合十，口诵真言。
那雷峰塔飞至金山之上，塔底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，将动弹不得的白素贞缓缓吸向塔内。
“汉文……”白素贞最后望了一眼躲在寺中，满脸惊恐的许仙，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。
“轰隆——！”
雷峰塔重重落下，将白素贞死死镇压在了塔底。塔身佛光流转，梵音阵阵，将一切妖气隔绝。
尘埃落定。
法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这场人妖大劫，总算是了结了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一道凌厉无匹的杀气，便从身后传来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。
他猛地回头，只见去而复返的小青，正站在不远处的山岩上，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。她怀里没有了婴儿，显然是已经将其安置妥当。
此刻的她，再无半分平日的娇俏，只剩下毁天灭地般的仇恨和杀意。
“法海！”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我杀了你！”
话音未落，她人已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，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古剑，直刺法海的心窝。
这一剑，快到极致，狠到极致，其中蕴含的剑意，竟让法海这位得道高僧，都感到了一丝死亡的威胁。
法海脸色剧变，举起禅杖奋力一挡。
“铛！”
火星四溅。法海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禅杖上传来，震得他气血翻涌，竟然后退了半步。
他惊骇地看着小青，只见她周身青气缭绕，但那青气之中，竟隐隐有鳞甲闪现，头顶之上，仿佛有两只峥嵘的龙角若隐若现！一股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威，铺天盖地而来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这一刻，他终于看清了！看清了那层让他始终看不透的伪装之下，到底是什么！
法海的脸瞬间惨白如纸，后背发凉，冷汗涔涔而下。他握着禅杖的手抖得像筛糠，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杀意的“少女”，眼神里充满了比面对水漫金山的白素贞时，强烈百倍的恐惧。
他嘴唇哆嗦着，几乎不成声：“小……小青姑娘……你……你根本不是蛇妖……我……我借十个胆子，也……也不敢招惹你啊！”
第六章 青龙真身惊天地
小青的剑，停在了距离法海咽喉不足三寸的地方。
剑尖上凝聚的森然杀气，让法海的皮肤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但他此刻的恐惧，却并非来自于这柄剑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小青的声音冰冷刺骨，血红色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法海，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法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冷汗顺着他光洁的额头滑落，滴在袈裟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看着小青，目光里再无半分得道高僧的威严，只剩下深深的、发自神魂的敬畏与惶恐。
“贫……贫僧有眼不识真龙，罪该万死！”法海竟然“扑通”一声，单膝跪了下来，手中的九环锡杖也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这一跪，非同小可。
法海是谁？他不仅是金山寺的住持，更是受佛祖法旨，在人间巡查、维系纲常的“罗汉”化身。在三界之内，地位尊崇，便是见了玉皇大帝，也只需合十行礼，何曾对人下跪？
小青彻底愣住了。她能感觉到，法海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。那是一种低等生命在面对高等生命时，源自血脉和灵魂深处的本能战栗。
“真龙？”小青皱起眉头，她收回了剑，但身上的杀气并未减弱，“老秃驴，你又在耍什么花招？我不过是修行了千年的青蛇，与我姐姐一同在峨眉山得道，何来真龙之说？”
法海抬起头，脸上满是苦涩。他知道，今天若不解释清楚，自己恐怕真的要陨落于此。他顾不得擦拭汗水，急声道：“姑娘，你有所不知！你并非蛇类，而乃是……东海龙族！而且，不是寻常的蛟龙、水龙，而是身负天地气运的……五爪青龙！”
“一派胡言！”小青厉声呵斥，但内心深处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她想起了一些久远的、模糊的记忆碎片。在遇到姐姐白素贞之前，她似乎一直在深海中沉睡，没有记忆，没有形态，只是一团混沌的意识。是姐姐用她的千年道行，将她唤醒，并为她塑造了蛇妖的形态，教她修行，化为人形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地养的灵蛇，只是恰好被姐姐发现。难道……另有隐情？
法海看出了她的动摇，连忙继续说道：“贫僧的法眼，能看穿世间一切妖魔鬼怪的本相。唯独看你，始终是雾里看花，只觉妖气精纯，却看不透根骨。直到方才，你怒火攻心，杀意沸腾，引动了血脉深处的本源之力，那股蛰伏的龙威才泄露了一丝！贫僧这才惊觉……姑娘你，竟是上古神龙的后裔！”
他指了指小青的眉心：“姑娘你仔细感应，你的紫府灵台之内，是否有一颗青色的龙珠，在缓缓旋转？蛇妖修行千年，结的是妖丹，唯有真龙，天生便有龙珠！”
小青闻言，下意识地闭上眼睛，凝神内视。
果然，在她的灵台深处，一片混沌之中，一颗鸽卵大小、通体碧绿、散发着磅礴生命气息的珠子，正在有规律地搏动着，每一次搏动，都与她的心跳、与这片天地的脉动隐隐相合。这颗珠子，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妖丹，但此刻细细感应，其中蕴含的力量，浩瀚如海，古老苍茫，远非千年蛇妖的妖丹可比！
“这……”小青睁开眼，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迷茫。
法海见状，知道她已信了七八分，心中稍安。他站起身，捡起锡杖，态度却依旧恭敬无比。
“姑娘，贫僧现在可以解释，为何要镇压白娘子了。”法海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，“此事，关乎的早已不是什么人妖殊途，而是……国运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。
“贫僧并非只是金山寺的住持。我还有一个身份，乃是‘大宋护国法师’，受当今官家密旨，暗中维系我大宋的龙脉气运。”
“白娘子千年道行，法力高深，她与许仙结合，在临安城定居，本身就引动了此地的风水地气。而她腹中所怀之子，许仕林，更是非同小可！”法海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，“贫僧以‘天罡望气术’观之，此子降世，头顶竟有‘文曲’与‘妖星’两颗星辰缠绕。他若顺利成长，要么是匡扶社稷、光耀千古的文曲星君，要么……就是引来北方铁骑，让我大宋江山倾覆的末世妖星！其变数之大，贫僧不敢赌，官家……更不敢赌！”
小青心头巨震：“所以，你们就要毁了他？”
“不！”法海连连摆手，“不是毁了他，是‘渡’他！白娘子对许仙用情太深，已生心魔，水漫金山更是犯下滔天大罪。若不加以惩戒，天谴降下，他们母子俱亡，届时妖星之力彻底爆发，后果不堪设想！贫僧将她镇于雷峰塔下，一是为了应天道之罚，二是为了消她心魔，三……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，是为了给许仕林创造一个‘劫’！”
他看着小青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此子命格奇特，非大功德、大磨难不能定其正朔。唯有让他经历至亲分离之苦，发奋图强，最终考取状元，以‘文曲’的浩然正气和皇家的紫微龙气，彻底压制和净化那股‘妖星’的戾气，方能化劫难为祥瑞，让他真正成为我大宋的栋梁！届时，他高中状元，荣耀加身，便是‘孝感动天’，雷峰塔自会倒塌，白娘子也能功德圆满，脱劫而出！”
小青听得目瞪口呆，她从未想过，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庞大而复杂的因果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降妖除魔，而是一场以天下为棋盘，以国运为赌注的惊天豪赌！
“那……这与我的身份，又有什么关系？”小青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法海的脸上，再次浮现出那种极致的敬畏。
他对着东方，也就是临安皇城的方向，深深一揖，然后才转向小青，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：
“姑娘，你不仅是青龙，更是我大宋立国之初，太祖皇帝亲封的……镇守东南国运的‘护国龙神’啊！你的真身，就蛰伏在钱塘江底，与我大宋的龙脉紧紧相连！贫僧敢动白蛇，是因为她在‘理’上亏了，在‘天道’上错了。可我若伤了你……哪怕只是让你掉了一片鳞，都等同于动摇我大宋的国本！那滔天的因果，别说是我，就是佛祖亲临，也承受不起！”
“贫僧借十个胆子，也万万不敢招惹您啊！”
第七章 青龙立誓育遗孤
法海的话，如同一道道天雷，在小青的脑海中不断炸响。
护国龙神？大宋龙脉？
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太过宏大，太过遥远，以至于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，纤细白皙，怎么也无法和那翻江倒海、定国安邦的“龙神”联系在一起。
“我……我不信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若我真是龙神，为何会毫无记忆？为何会被姐姐当作蛇妖抚养？”
法海叹了口气，神情复杂地解释道：“龙神之力，惊天动地，但也受天地法则的制约。龙神不能直接干预凡间之事，更不能轻易显露真身，否则会引起剧烈的气运反噬。贫僧猜测，或许是千万年前的某场上古大战，让您受到了重创，陷入了沉睡，甚至遗忘了自己的本源。而白娘子发现您时，您正处于最虚弱的混沌状态，她道行虽高，却也看不透您的跟脚，只当您是天赋异禀的灵蛇，便以自身妖力为您启蒙开智，塑造了蛇身。这层蛇妖的伪装，反而成了一道完美的封印，将您的龙神本源牢牢锁住，也让您躲过了无数劫难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若非今日，白娘子被镇，您悲愤欲绝，心神激荡之下，冲破了那层封印的一丝缝隙，引动了龙威，贫僧恐怕到死也发现不了这个秘密。”
小青沉默了。
法海的话，逻辑严密，合情合理，完美地解释了她身上所有的谜团。为何她天生神力，为何她对水有种天生的亲和力，为何法海的法眼看不透她，为何她总觉得自己的力量远不止于此……
原来，她不是蛇。
她是龙。
镇守这片江山，护佑这个王朝的，青龙。
这个认知，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寂。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娇憨，跟在姐姐身后的小青了。她的肩上，不知不觉间，已经扛起了一个王朝的命运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心中涌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。如果法海说的是真的，那姐姐所做的一切，岂不都是为了她？姐姐为了给她一个“身份”，一个“家”，不惜耗费自身修为，却也阴差阳错地将她保护了起来。
而现在，姐姐被镇压在冰冷的塔下，骨肉分离，自己这个所谓的“龙神”，却无能为力。
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。她猛地抬头，死死盯住法海：“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，为何还要镇压我姐姐？！你明知她对我有再造之恩！”
法海被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怒火吓了一跳，连忙合十道：“龙神息怒！正因如此，贫僧才斗胆向您陈情！白娘子之事，已成定局，天道之罚，不可逆转。但贫僧之前所言的‘状元赎罪’之法，却是唯一的机会！此事，若无您出手相助，绝无可能成功！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许仕林虽有文曲星命，但妖星伴生，成长之路必然坎坷无比。寻常的妖魔鬼怪或许不敢近身，但朝堂之上的阴谋诡计，人心之中的险恶歹毒，却是防不胜防。更何况，我大宋的敌人，北方的金人，其国师完颜萨满，法力通天，他若是算到许仕林的存在，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，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，以断我大宋的文运！”法海的声音凝重无比。
“这些，都需要一位强大的守护者，在暗中为他扫平障碍，护他周全。而这个人，普天之下，除了您，再无第二人选！”
法海深深地看着小青：“白娘子将孩子托付给您，或许冥冥之中，自有天意。您抚养他，守护他，助他高中状元，这既是报答白娘子的恩情，也是在履行您作为护国龙神的职责！因为，许仕林一旦功成，他便是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，可以用来斩断那些纠缠我大宋国运的阴霾！”
小青的心，乱了。
法海为她描绘了一幅宏大而残酷的未来。她不再是为了私仇而战，而是为了姐姐的自由，为了一个孩子的未来，为了一个王朝的命运。
她看向西湖的方向，那座新立的雷峰塔，在夕阳下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墓碑。她仿佛能听到姐姐在塔下的哭泣，能感觉到那个被她安置在农家的婴儿，那与她血脉相连的外甥的微弱呼吸。
许久，许久。
小青收起了剑，身上的杀气和龙威也如潮水般退去，重新变回了那个青衣少女的模样。只是，她的眼神，再也不复从前的清澈，而是多了一份深不见底的沧桑和决绝。
“好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这一个字，却重如泰山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看着法海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从今天起，我会忘了我是小青，忘了我是蛇妖。我会守护许仕林，直到他状元及第，救出我姐姐为止。但你给我记住，法海——”
她的声音陡然转冷，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法海再次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如果这只是你骗我的一个局，如果十八年后，雷峰塔不开，我姐姐不出……我不管什么国运，不管什么龙神，我会亲自去东海，唤醒我所有的族人。届时，我要这钱塘江水倒灌临安，我要这大宋江山，寸草不生！”
说完，她不再看吓得面无人色的法海，转身化作一道青虹，消失在天际。
法海瘫坐在地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，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大宋的命运，已经和这位苏醒的龙神，死死地绑在了一起。
这场豪赌，只能赢，不能输。
第八章 潜龙在渊十八年
岁月悠悠，十八年光阴，弹指而过。
临安城外，钱塘县的一个小村落里，许家老铺的许仕林，已经长成了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郎。
他自小便被寄养在姨母家中，也就是许仙的姐姐家。所有人都告诉他，他的父亲许仙早亡，母亲白氏也在生下他后难产而死。他唯一的亲人，便是一个名叫“小青”的姨母。
这个小青姨母，神秘莫测。
她并未与许仕林住在一起，而是在西湖深处的一座幽静竹林里结庐而居。但她对许仕林的关照，却是无微不至。
许仕林三岁那年，突发恶疾，高烧不退，城里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。就在全家绝望之际，小青姨母深夜而至，带来了一碗清澈如水的汤药。许仕林喝下后，当夜便退了烧，第二天便能下地玩耍。从此，他百病不生。
许仕林七岁启蒙，家中请的塾师嫌他家境贫寒，教导不甚用心。不出三日，那塾师便在路上摔断了腿。不久后，一位名满江南、本已归隐的鸿儒，竟主动找上门来，点名要收许仕林为唯一的关门弟子，分文不取。
许仕林十二岁时，与同窗出游，被当地一个恶霸的儿子欺辱。他性情刚毅，不肯屈服，被打得头破血流。当夜，那恶霸的万贯家财，竟在一场离奇的大火中化为灰烬，全家沦为乞丐。
所有人都说许仕林这孩子福大命大，总有贵人相助。只有许仕林自己知道，这一切，都与他那位神秘的小青姨母有关。
他每个月都会去竹林里见她一次。她会考校他的功课，会与他对弈，会教他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。她的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。她的眼神，总是那么清冷，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他读不懂的温情和沉痛。
他曾问过她关于自己父母的事。
小青只是沉默地带着他，来到西湖边，指着远处那座高耸的雷峰塔。
“你母亲，就在那里。”她说，“等你成了人中之龙，你就能见到她了。”
从那天起，“考取状元，救出母亲”，成了许仕林心中唯一的执念。他发了疯似的读书，四书五经、诸子百家，无一不通，无一不精。十五岁中秀才，十六岁中举人，名震江南。
这十八年来，小青过得比任何人都要煎熬。
她不再是那个快意恩仇的少女。她学会了隐忍，学会了谋划，学会了像一个真正的上位者那样去思考。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，以整个江南为棋盘，小心翼翼地为许仕林铺平道路。
她用自己的龙气，温养许仕林的身体，让他根骨清奇，过目不忘。
她用龙神的威压，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，让他们不敢靠近许仕林分毫。
她甚至在暗中，与远在金山寺的法海，有过数次“神交”。
法海告诉她，金国国师完颜萨满，已经数次施展秘术，窥探大宋气运，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许仕林这颗“文曲妖星”的存在。有几次，许仕林在夜读时，都感应到一股来自北方的阴冷气息，但都被小青用自身龙气悄无声息地化解了。
小青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即将到来。
乡试之后，便是会试和殿试。许仕林必须离开临安，前往京城。那里是天子脚下，龙气汇聚之地，但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中心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。
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，小青将即将远行的许仕林叫到了竹林小屋。
“仕林，此去京城，万事小心。”她的声音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担忧。
她递给许仕林一块青色的、非玉非石的佩饰，上面雕刻着古朴的云纹。
“这块‘青云佩’，你贴身戴好，切不可离身。它可以为你抵挡三次致命的灾劫。”
这并非普通的护身符，而是小青身上的一片真龙鳞片所化，蕴含着她的一丝本源龙气。为了炼制此物，她闭关七七四十九天，元气大伤。
许仕林接过佩饰，只觉得入手温润，一股暖流传遍全身。他看着小青略显苍白的脸色，心中一疼，跪了下来：“姨母大恩，仕林永世不忘！此去京城，仕林定不负所托，金榜题名，救母亲出塔！”
小青扶起他，看着他与许仙有七分相似，却又多了几分坚毅果敢的脸庞，眼神复杂。
“去吧。”她挥了挥手，“记住，无论遇到什么事，都不要失了本心。你的笔，就是你的剑。用它，去开创你的前程，也去……守护你想守护的人。”
许仕林重重点头，转身，踏入了风雨之中。
小青站在门口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久久没有动弹。她的目光，仿佛穿透了十八年的时光，看到了那个在断桥上初遇的温润书生，看到了那个在雷峰塔下哭喊着“我不走”的自己。
她缓缓闭上眼，两行清泪，终于无声地滑落。
“姐姐，你看到了吗？我们的孩子，长大了……”
第九章 金銮殿上定乾坤
京城，临安。
许仕林一入京，便感受到了与钱塘县截然不同的气息。这里的空气中，弥漫着权力和欲望的味道。车水马龙，权贵如云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，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算计。
他牢记小青姨母的嘱托，深居简出，一心只读圣贤书，静待春闱的到来。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作为江南乡试的解元，他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。不少朝中大员都向他抛来了橄榄枝，想要将他招入门下，但他都以学业为重，婉言谢绝。
他的不卑不亢，为他赢得了一些清流名士的赞赏，却也得罪了不少权贵。
尤其是当朝太师，秦桧的党羽，王霖。此人权倾朝野，一心想将自己的儿子推上状元之位，见许仕林是最大的竞争对手，便动了歹心。
会试前夜，王霖派出的刺客，潜入了许仕林的客栈。
就在刺客的毒剑即将刺入许仕林后心之时，他胸口的“青云佩”猛地发出一道青光，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罩。毒剑撞在护罩上，竟“噌”的一声断为两截。刺客大惊失色，被惊醒的许仕林大声呼救，仓皇逃走。
许仕林摸着发烫的青云佩，心中后怕不已，对小青姨母的感激又深了一层。
会试如期举行。许仕林凭借其渊博的学识和精妙的文笔，毫无悬念地再次夺得会元，获得了参加殿试的资格。
这一下，彻底激怒了王霖。
他知道，寻常的手段，已经奈何不了这个许仕林。他一咬牙，启用了自己安插在金国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，向金国国师完颜萨满传递了一个消息：大宋的文曲星，已经现世。
远在万里之外的金国上都，一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祭坛之上，一个身披兽皮、脸上画满诡异图腾的老者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“文曲……妖星……终于来了！”完颜萨满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，“大宋国运，合该自我手中而断！”
他取出一面人头骨制成的法鼓，开始有节奏地敲击。随着鼓声，一股股黑色的、充满了诅咒和怨念的气息，跨越千山万水，向着临安皇城侵袭而来。
他要做的，不是杀了许仕林，而是要在大殿之上，当着宋高宗和满朝文武的面，引爆许仕林体内潜藏的“妖星”之力，让他当场化为妖魔。
届时，大宋的“文曲星”竟是妖魔所化，这个消息一旦传出，必将让大宋士林之心彻底崩溃，国运一落千丈！
殿试之日，金銮殿上，庄严肃穆。
宋高宗赵构高坐龙椅之上，看着阶下以许仕林为首的百名贡士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。
“策问”开始。
当轮到许仕林时，他从容出列，就“南北对峙，国策安在”的问题，洋洋洒洒，口若悬河。他引经据典，从民生、军备、吏治等多个方面，提出了“固本清源，以守为攻，待时而动”的策略，其见识之深远，逻辑之严密，令满朝文武为之动容。
宋高宗更是龙颜大悦，几乎已经内定他为本届状元。
太师王霖站在一旁，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。他知道，完颜萨满的法术，就要发动了。
就在此时，许仕林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，一股阴冷、暴虐的气息，从他心底深处疯狂涌出，直冲天灵盖。他的眼睛开始泛红，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纹路在游走，理智正在被一股嗜血的冲动所取代。
“不好！”
远在西湖竹林的小青，和远在金山寺的法海，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这股来自北方的邪恶力量。
“完颜萨满！”法海脸色大变，他立刻盘膝而坐，口诵《楞严经》，一道道金色佛光冲天而起，试图远程加持许仕林的心神。
但那诅咒之力太过诡异，竟能绕过佛光，直击本源。
“老秃驴，你顶不住的！”小青的声音，在法海的脑海中响起。
下一刻，一股浩瀚无匹的龙威，从西湖方向冲天而起，化作一条肉眼不可见的青色巨龙，咆哮着扑向了临安皇城。
“龙神……您要……硬闯皇城？！”法海大惊失色。皇城有紫微龙气守护，任何外力强行闯入，都会引起剧烈反噬。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！”小青的声音决绝无比，“我姐姐，我的外甥，我十八年的心血，绝不能毁于一旦！”
金銮殿上，许仕林已经痛苦地跪倒在地，双手抱头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。他的变化，引起了满朝的骚动。
“护驾！护驾！”
宋高宗也吓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
王霖见状，心中狂喜，正要出列“揭发”许仕林的妖魔身份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许仕林胸口的“青云佩”，第二次，也是最剧烈的一次，爆发出了耀眼的青光！
那道青光之中，仿佛有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响起！
青色巨龙的虚影，穿透了皇城的禁制，悍然降临在金銮殿之上。它无视了所有惊恐的目光，一头扎进了许仕林的体内。
许仕林只觉得一股清凉、浩瀚的力量，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那股暴虐的黑色气息，如同遇到了克星的冰雪，迅速消融。他泛红的双眼恢复了清明，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也消失无踪。
与此同时，他脑海中那颗代表“妖星”的虚幻星辰，被这股青龙之力狠狠一撞，竟“咔嚓”一声，布满了裂纹，随即轰然破碎，化作最精纯的能量，尽数融入了那颗璀A璨的“文曲星”之中。
破而后立！
许仕林的眼神，在这一刻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深邃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对着龙椅上目瞪口呆的宋高宗，朗声道：“启禀陛下，学生刚才并非失态，而是有感于北方强敌虎视眈眈，心忧国事，情难自已，故而慷慨悲歌，引动心神。如今心神已定，策论未完！”
他向前一步，声音响彻整个大殿。
“守，不是懦弱，而是积蓄力量！学生请奏，开科取士，不拘一格降人才；整顿军备，南兵亦可胜北伐！给我大宋十年，只需十年！学生愿为陛下执笔，写下那‘封狼居胥’的千秋功业！”
一番话，掷地有声，气吞山河！
宋高宗看着下方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少年，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欣赏。他能感觉到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，这个少年身上的某些东西，永远地改变了。那股让他感到不安的隐晦气息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纯粹的、浩然的文人风骨和冲天锐气。
“好！好一个‘南兵亦可胜北伐’！”宋高宗激动地走下龙椅，亲自扶起许仕林。
“朕今日，便点你为状元！赐名，许仕林！愿你如林之盛，为我大宋的擎天之柱！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满朝文武，尽皆跪倒。
太师王霖，面如死灰，瘫软在地。他知道，他败了，败得一塌糊涂。
西湖竹林，小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，脸色惨白如纸。那块“青云佩”，也“啪”的一声，化为齑粉。
强行以龙神之躯冲击皇城禁制，她受到了巨大的反噬。
但她看着京城的方向，感受着许仕林身上那股已经彻底纯净的文曲气运，脸上却露出了十八年来，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姐姐……我们……成功了。”
第十章 雷峰塔倒西湖平
状元及第，御街夸官。
许仕林身穿红袍，头戴金花，骑着高头大马，走在临安最繁华的街道上。百姓夹道欢迎，欢呼声、喝彩声，不绝于耳。
但他没有半分喜悦。他的目光，一直投向西湖的方向，投向那座孤零零的雷峰塔。
母亲，我回来了。
他没有接受朝廷授予的官职，而是向皇帝请了三个月的假，带着状元的仪仗，浩浩荡荡地返回了故乡。
消息传遍了整个钱塘。
当许仕林身着状元袍，一步步走到雷峰塔下时，整个西湖岸边，已经站满了前来观看的百姓。
他整理衣冠，对着雷峰塔，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。
“不孝子许仕林，叩见母亲大人！”
他的声音，通过浩然正气的加持，清晰地传入了塔内。
塔底，被镇压了十八年的白素贞，容颜未改，只是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憔悴。听到这个声音，她浑身剧震，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。
“仕林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许仕林站起身，从怀中取出皇帝亲笔书写的圣旨，高高举起，朗声诵读。那圣旨之上，紫微龙气缭绕，每一个字，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。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状元许仕林，文星降世，孝感动天……今特赦其母白氏之罪，出塔团圆，钦此！”
“轰隆隆——”
随着最后一个“此”字落下，天空之中，佛光大作，梵音阵阵。
整座雷峰塔，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。塔身的砖石，一块块地剥落，化作金色的粉末，消散在空中。
在万众瞩目的惊呼声中，那座镇压了白蛇十八年之久的雷峰塔，自下而上，一寸寸地崩塌、瓦解，最终化为一片虚无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，从佛光中缓缓走出。
她看着眼前那个英挺的少年，看着他与记忆中那个书生如此相似的脸庞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“仕林！”
“母亲！”
母子二人，紧紧地相拥在一起，泣不成声。
人群中，早已须发皆白的许仙，在姐姐的搀扶下，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，老泪纵横，悔恨交加。
一道青色的身影，悄然出现在白素贞的身后。
“姐姐。”小青的声音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白素贞回头，看着十八年未见的妹妹，两人相视一笑，所有的苦难和等待，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。
就在这时，法海的身影，也出现在了不远处。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威严的护法罗汉，而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僧。
他对着小青，深深地行了一礼：“龙神，贫僧的使命，完成了。”
小青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十八年的博弈，他们亦敌亦友，最终，他们都赢了。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法海又看向白素贞和许仕林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：“人妖殊途，终有正果。许状元，你以文心正道，化解了天劫，也为你母亲赢得了功德。从此以后，天人感应，仙凡再无隔阂。”
说罢，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化作点点金光，向着天空飘散而去。
“恭送法师。”白素贞、小青、许仕林，齐齐躬身行礼。
从此，许仙与白素贞再续前缘，许仕林则入朝为官，清正廉明，为国为民，终成一代名相，为风雨飘摇的南宋，延续了数十年的国祚。
而小青，则重新回到了西湖的竹林，继续做她的“龙神”。只是，她不再孤单。
时常，会有一家人，来到竹林里看她。他们会一起喝茶，下棋，谈论朝堂的趣事，和人间的烟火。阳光透过竹叶，洒在他们身上，温暖而祥和。
【历史升华】
《白蛇传》的传说，诞生于南宋，盛行于明清，其故事内核，恰恰反映了那个时代独特的社会焦虑与人文理想。南宋偏安一隅，都城临安（杭州）繁华奢靡，却时刻笼罩在北方强敌的阴影之下，这与白素贞在人间构建的美好家庭，却始终面临法海代表的“天道秩序”的威胁，形成了完美的互文。
本篇故事，将小青的身份演绎为“护国龙神”，将法海的行为解读为“国运博弈”，正是试图将这段家喻户晓的神话，嵌入更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。它探讨的，不仅仅是爱情与法理的冲突，更是个人命运与家国存亡之间的深刻关联。传说，是历史投射在民间的一道影子。雷峰塔下镇压的，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追求爱情的蛇妖，更是那个时代的人们，对于安稳幸福生活的渴望，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忧虑。而“状元救母”的结局，则寄托了“知识改变命运”、“正义终将战胜强权”这一朴素而永恒的民间信仰。神话的魅力，正在于它为沉重的历史，提供了一个充满希望与温情的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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